黔东南苗乡侗寨的前世今生

云海在一只孤独的雀鹰翼下升腾，山谷间的上升气流让它巡视自己领地的任务变得轻松而舒适。我甚至能想象到它那锋利的翼尖划破纯净而凉爽的空气时所获得的那份惬意。

我们搭乘的小面包车几乎与它同处一个高度，在地无三分平的黔东南大地，翻山越岭的旅程将并不遥远的路途变成塌方、颠簸、堵车、抛锚混合而成的梦魇。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羡慕雀鹰，事实上，糟糕的路况使得翻越一座并不算险峻的山头远比想象的艰巨。

当然也有好消息，至少在这片以苗族、侗族为主的黔东南大地上，令人头疼的交通让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得以完整保留在大山里。但时间一定会带来改变，山外的新的规则将会挑战古老的秩序，原生的草根文明或许会被迫加上一个蹩脚的注释，或许还会被彻底改变。

岜沙汉子，尚武的古代战神后裔

在外人眼里，梳着用镰刀剃成的怪异发式，一米多长的老式火枪不离身，穿着如塑料薄膜般泛着紫光的蓝靛麻布衣服，打扮极富象征意味的岜沙汉子多少有些难以言表的另类。

岜沙的一个明显符号是“户棍”，这是在中国所能见到的最古老的男性发式。所谓“户棍”，就是剃掉男性头部四周大部分的头发，仅留下头顶中部的头发并盘发为髻。据说男孩子们十六岁接受一次名为“达给”的古老成人礼时，寨里的巫师，要用镰刀，将他们从小留起的一头长发剃去，仅仅保留中央的一撮。

十六岁，对一个岜沙男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时候，这不仅因为在这个时候他们要接受“达给”成人礼，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背枪了。一个枪手的身份对于岜沙男人来说才意味着真正成年。其实，岜沙村的林子里早已没有什么动物可以猎取了，更多的时候，火枪的作用如同礼炮，用来欢迎来寨子参观的游客。

村民滚元亮是岜沙村的名人，确切地说，他和岜沙村都是被相机制造出来的“名人”，他的影像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媒体上，几乎成为了岜沙村的形象代言人。身高不过1.5米的滚元亮目前的身份是村里的火枪表演队队长，也是最年轻的寨老。按照族里大寨老的“演义”，“滚元亮是岜沙先祖姜央的卫士转世，而岜沙男人的枪就是比照姜央的身高制作的，所以滚元亮长到 1.5米就再也长不上去嘞”。

就在我来到寨子的那天，他正带领着他的兄弟们在村口的芦笙坪广场上为五一长假期间来村宅游玩的客人表演“枪手舞”，狭小的村道停满各地牌照的汽车，不伦不类的音乐在破旧且经常卡壳的录音机里弥漫开来。枪手们卖力地舞蹈赢得了不少掌声，他们被游客到处拉着合影，而岜沙人原本不愿意让外人拍照，怕把他们的魂魄收进机器里带走。考虑到游客的安全，原本朝天鸣枪的礼仪也被更换成了空枪扣扳机。

老屯姐妹节，苗家银饰嘉年华

中国贵州省黔东南州台江县施洞、老屯一带的苗人可能是世界上最渴望白银的民族。这种柔软而富有光泽的金属对于他们来说显然不仅仅是一种财富。贵州台江的老屯、施洞一带的苗族女子的盛装是整个苗族各支系中最为华丽的。苗族姊妹节苗语叫“浓嘎良”，被称为“最古老的东方情人节”，一个藏在花蕊里的节日。

每年的农历三月十五左右，清水江畔的老屯、施洞等苗寨的少女们身着盛装，手挽装着五彩糯米饭的竹篮，与小伙子们郊游、踩鼓、“游方”（苗语“谈恋爱”之意），唱起诙谐幽默的苗族情歌对歌，同时赠送藏有不同物品的姊妹饭传情达意。她们由父母精心打扮，戴上从出生就开始积攒起来的银饰聚向鼓场踩鼓，展示自己的美貌和财富。

伴随着单调却激昂的铜鼓声，她们跳着一种步伐简单的转圈舞，身上重达20多斤的银饰让她们难以有更多的肢体动作，很多时候，在一旁观看的母亲还要亲自上场为自己的女儿整理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大角状头饰。这样的角状头饰在雷山和台江一带很常见，事实上，这是当地的苗族对他们的图腾物——牛的崇拜。鼓声伴随着银饰悦耳的碰撞声，宛若天籁。苗族银饰可分头饰、颈饰、胸饰、手饰、盛装饰、脚饰和童帽饰等。特殊的佩戴和组合方式非常传统，银簪的位置、银梳的方向、银帕的围法以及所有散件的佩戴，都有严格的规定，不能随心所欲。

来参加踩鼓的不仅仅是成年女子，还有为数不少的孩子，年纪小的不过三岁，也穿着迷你版的盛装，头戴凤形的银帽，像模像样地跟着母亲踩着鼓点起舞。“小孩的衣服是我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化了3个月，银衣片可以拆的，等她大了，再绣到新衣服上去嘞。”孩子的母亲笑着说。

我不合时宜的提问并没有让这对母女厌烦，这位心灵手巧的母亲用了一年半时间为自己和孩子绣出了两套华丽得让人屏息的民族传统服装。银饰有祖传和自己积攒下来的，闪着诱人的色泽，银衣片上的每一个图案都是一个故事，都有一个象征。

麻塘，寻访羿的后人

站在黔东南州麻塘村后山的山坡顶上，往任何一个方向看几乎都是一片迷离。浓重的雾霭笼罩四野，为了获得革家人——这个只有5万多人口、被“联合国保护世界乡土文化基金会”列为世界18个少数民族文化保护圈之一、国内唯一一个至今仍有待识别的民族的生存环境照片，我们已经在这里守候了一个上午。

大山里的雾气依旧没有散去的意思，事实上，昼夜的强烈温差带来了充沛的水汽，滋养着山林里的一切：云杉、雉鸡、水稻、革家人……无一不仰赖于此。唯有山谷里的风才能吹散这浓得搅不动的雾霭，或者应该说是瘴气，太阳撕裂了混沌不清的场景，还原了一个由简单的土木结构建筑和高植被覆盖率构成的山谷村寨。

麻塘村的傍晚气温骤然下降，山区里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每家每户都有的火塘成了晚饭前最好的消遣场所。乌黑的铜水壶里“嘟嘟”冒着热气，当壶盖几乎快被顶开时，主人拿了一把树叶放进壶里，这是他们日常饮用的“茶”——一种树叶和不知名的植物根茎一起熬制的苦涩饮料，据说有驱寒润肺的功能。

这是个只有95户300多人的小村子，村里原本的土路现在已经换成了水泥和鹅卵石的地面，村口也盖起了两层小楼以接待游客，村民们亦希望他们的村子能获得和岜沙、郎德上寨等一样的名声，吸引大量的游客，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但事实上，来这里的访客依旧门可罗雀，所以村口那两层小楼也只通电不通水，连被子都是临时有客人来时才从村民家拿来。糟糕的交通状况使让麻塘村的旅游发展计划几乎搁浅，但某种意义上说也可能是个好消息，封闭的小环境使得更多的原始信息得以保留。